砖瓦厂学徒

www.nhnews.com.cn      龙8网投官网新闻网     2020年12月25日 09:58:04

  仇叶祥

 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邻村杏树大队在黄泥塘,新建了一爿砖瓦厂。不满十五岁的我,成了厂里唯一的学徒。

  家乡有不成文的规定:三年学徒,倒贴工钿,吃自家饭。三年后能否出师,还得看你悟性。我很想去拜师学艺,但家里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负担。学做砖瓦技术相对简单,干的活又特别辛苦,厂里开出为学徒提供中饭,还按月发工资的优惠条件。父母亲冲着这些优惠条件,决定让我去当学徒。

  黄泥塘地处十字路口,向东走六里路是梅林街,向西走四里路是仇家村,向南翻过堤树岭是回浦公社杨柳峰村,向北走两里路是凤潭公社方前村。制作砖瓦的泥土可以就地取材,烧窑的柴禾,几里路外就有深山老林。不便之处是,黄泥塘还没有通公路,运输主要靠手拉车。

  砖瓦厂有两位师傅,一位姓葛,应家山人,吃我奶奶的奶水长大,是我小阿叔。他以前在宁波国营砖瓦厂工作,困难时期响应党的号召,下放回家种田。现在做砖瓦算是重操旧业。另一位师傅叫阿龙,不知道姓啥,只知道他是本县东路人。在砖瓦厂干了二十多年,做砖瓦,烧窑在县内很有名气。

  砖瓦的种类很多:砖头有砌墙砖,地面砖,饰面砖,城墙砖,压顶砖等。瓦片有桶瓦,花雕瓦,窗花瓦,琉璃瓦等。现在随着工业技术的突飞猛进,新型材料制成的砖瓦更是五花八门。

  黄泥塘砖瓦厂,只生产砌墙砖和桶瓦。技术难度不算大,可全是力气活。从挖土,和泥到脱坯;从进窑到出窑,样样都要化很大的力气。挖土时用铁锹,得手脚并用,还要腰,手,腿一起使劲。和泥时,单腿使劲踏泥,两腿轮换使用,肌肉绷得紧紧的,一天下来,两条腿胀得硬邦邦的,晚上睡觉让你爬不上床。

  做砖头用砖合(模),砖合用木头制成。三方是固定的,一方可以脱卸。砖合放在砖桌上,做砖头时把和好的泥,用铅弓切下一块,使劲甩进砖合,泥块填满砖合后,用铅弓割去砖模上面多余的泥土,砖坯就制成了。(铅弓:把毛竹片或手指粗细的小杉树扼成半圆形,穿上铅丝成弓型。)

  砌墙砖分整砖和开砖。农村起的多数是二层楼,底层用整砖实砌,叫实肚墙。上层用开砖砌。所谓开砖,是把一块砖头劈成两块。做开砖时砖合中间有一条缝,砖坯做成后,用铅弓从砖合缝中划过,使砖合里的砖头一分为二,再在两层砖中间插一根泥钉,把两块砖头重新连在一起。砌墙时泥水老师只要用砖刀轻轻一劈,泥钉断裂砖头一分二。开砖砌墙,砖块横着竖立,墙中间是空的,也叫空肚墙。

  把土块甩到砖合里,一定要使足劲,力道不够,砖合里的砖坯四只角是凹型的。甩泥块特别吃力,一天下来,两条胳膊肿得像棒槌,吃饭时手拿筷子都在发抖。

  做好的砖坯码到户外晾晒,遇到下雨天,冰冻天还要用草帘盖起来。

  做瓦片算是精细活,它和制作陶器车货同工异曲。陶器车货是坐着车的,转轮用双脚转动。瓦片是站着做的,转轮用双手转动。一根齐肩高的转轴,把蒸饭桶一样两头空空,上头小下头大的木桶套在转轴顶部,四根筷子大小的木棒,均匀地固定在木桶外壁,它的作用是等瓦筒干燥后,一拍成四块瓦片。

  制作瓦片时,还要给木桶套上帆布套,防止泥土粘在桶身上。把和好的泥用铅弓切下一长片,围在木桶套外,转动转轮,手掌蘸水把泥片抹匀,抹滑,抹结实。取下木桶拿到晾晒场上,木桶向内卷起,把瓦桶留下。瓦桶在晾晒中,受强烈的阳光和大风影响,会出现小幅度的变形,要及时地用双手把它掰圆,行话叫捉小口。瓦桶晾晒干后,横放在左手臂上,右手在瓦桶上轻轻一拍,一只瓦桶就裂成四块瓦坯,这时右手一定要快速接住瓦坯,掉到地上就会摔碎。有一个谜语,“一掌拍下四瓜开”,指的就是拍瓦桶。

  黄泥塘新建的砖瓦窑,样子很老式,外部用石头砌,内壁用砖块砌。底部开一扇一米多高,七十到八十厘米宽的窑门,供烧火用。窑肚大,窑顶部小。

  进窑时雇小工,把砖坯,瓦坯挑到窑顶。我负责把砖坯,瓦坯向窑内传递,两位师傅在窑内叠砖瓦坯。窑下部叠的是砖坯,上部叠的是瓦坯。在窑内叠砖瓦大有讲究,叠得太密,烟火上不去,叠得太宽松,烧出的砖瓦数量就少。我一天到晚弯着腰传递砖瓦,一天下来,小小年纪成了老弓腰。

  点火烧窑要请土地,窑神,以求他们保佑。请土地,窑神要用“五牲福礼”,即鸡,肉,鱼,豆腐,香干等。那些福礼是师徒们丰盛的晚餐,叫吃窑福。每次吃窑福,是最开心的时候,师傅和徒弟都可以喝酒,吃鱼,吃肉。

  窑要烧三天三夜,冬天烧窑烤着火,暖烘烘的挺舒服。夏天烧窑,汗流浃背奇热难忍。要把窑里的砖瓦,烧得像铁匠炉里的铁一样红,烧砖瓦的火候由阿龙师傅把关。火候不够,砖瓦会夹生;火候过度,砖瓦会变形。阿龙师傅凭着火眼金睛,看到火候烧到恰到好处时,就宣布“停火,封窑”。封窑有两个部位:一是窑门;二是窑顶。窑要封得一点都不漏气,七天后打开窑顶,窑门,看到窑内的砖头是青的,瓦片是白的,青砖白瓦才是上品。封窑后,如果发生漏气,会出现砖头不青,瓦片不白,那就不是合格产品。

  出窑时我是徒弟,爬到窑内向外递砖瓦。刚起封后的窑,内部温度相当高,热得连透气都困难,窑灰与汗水把我变得比戏曲里的包公还要黑。

  转眼,我在砖瓦厂当学徒已过五十多年,每次回老家路过黄泥塘,虽已看不到当年窑厂的踪影,但当年在这里当学徒的甜,酸,苦,辣,就会在头脑中出现。

责任编辑: 赵稚娴    稿源龙8网投官网新闻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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